线香，亦称仙香、长寿香等，之所以如此称谓，皆因其制作时如春蚕吐丝，成品又细长如线。

“线香”一词最早记载于元代文献《析津志》，文中写到“并诸般线香”据此推断，线香大概出现在宋末元初，广泛流行于明清时期。由于其特殊的制作方式，可快速适用于农户及小作坊生产，量大价优，并且通体可燃，加上成品线香扎捆后便于携带售卖等原因，广受民间追捧。

在线香发明出来之前，人们主要的用香方式是直接熏烧香材，或将香料磨制成香粉，或制作加工成香饼、香丸等，用以熏闻。在宋朝前已经出现了线香的雏形，在香粉中加入植物黏合剂，但由于受工具所限，主要用手或木板搓制，状若筷子，称之为“箸香”，也俗称“滚板香”，只是较后来的线香粗短些。

线香除了作为香的用途以及能够入药之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便于计时。人们常说一炷香的工夫，大概在45分钟至1小时。至于盘香、云香等其实只是线香的不同表现方式，让香线入模或弯曲固定为福、寿等富含寓意的篆字。

由于地理位置的不同，南方制香用香方式也略不同于北方，特别是在潮湿、多雨的环境下，不易于线香存储和使用，因此长江以南地区就因地制宜衍生出很多不同的制香方式，如棒香、淋香、签香、篾香等。线香则相对更广泛地分布在长江以北区域。

近年来，随着人们对优秀传统文化的喜爱，以及对中式雅致生活的向往和追求，使用线香这种古老民俗也从庙堂之上重新回归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之中，很多香文化爱好者也纷纷尝试自己制作线香，线香制作工具和使用器具也随着人们的需求日益丰富发展起来。

一、线香制作的独特工艺

通过对线香制作工艺的梳理，除去其香方构成的特殊性之外，制作线香最关键的环节便是挤压成条的过程。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清晰记载了线香可入药以及其独特的制作使用方式。《本草纲目·卷十四》：金人合香之法甚多，惟线香可入疮科用。其料加减不等，大抵多用白芷、独活、甘松、三奈、丁香、藿香、高良姜、角茴香、连翘、大黄、黄芩、柏木、兜姜香末之类为末，以榆皮面作糊和剂，以唧筩笮成线香，成条如线也，抑或盘成物象字形，用铁铜丝悬爇者，名龙挂香。

李时珍在描述线香制作工艺时，提到了“唧筩”（“筩”同“筒”）和“笮”。“唧”是形声字，其起源可能与人们对各种声音的模仿和记录有关，也有吸水或喷水的意思，源于人们使用唧筒等工具吸水、喷水的生活实践，进而用“唧”来表示这种动作。宋朝曾公亮等在《武经总要前集·守城》中提到“唧筒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并且文中所配的插图中画有唧筒。

“筩”字在《广韵》《正韵》《集韵》《韵会》等古代文献中多有记载，它有“竹筒”的意思，《前汉·律历志》提到“黄帝使泠纶取竹之解谷，制十二筩以听凤之鸣，为律本”，这里的“筩”就是指竹管。那么，根据李时珍所描述的唧筒，其实是一个用竹子加工而成的，能够上下伸缩，具备拉杆和活塞的套筒，使用时唧唧作响，与现在的打气筒极为相似。唧筒之所以能够将加入糊和剂的各类香末压紧压实、挤压成条或吐丝如线，主要在挤压力量的控制和实现上，也就是李时珍所提到的“笮”字，在此取其压榨之意。

古人制作线香的情景在《十九世纪中国市井风情——三百六十行》刊登的蒲呱所绘《榨玉香》里可以看到，制作线香的场景与《本草纲目》中的描绘似乎没有太大区别。

画中所绘之人两腿盘坐在木制机械臂一端之上，将案上的柱状香坯放入“唧筒”中，用自身重量加上杠杆原理，将香坯从唧筒底部“笮”出来，挤压成条，盛放在竹箩里的，便是未经修剪的线香。

如何制作类似打气筒的唧筒呢？古人选取竹节较长且壁厚的五年以上的竹子，用锯在竹节处截断，取竹一尺半长，约碗口粗，竹筒外围用绳索缠绕固定，在竹节底部一侧钻出一个小孔，再选用和竹筒内径粗细一致的圆木棒为活塞，手工打磨圆润，即成为早期的“唧筒”了。后期也会选取硬质木材，像箍水桶一样，将厚木片制作成筒形，用铁皮包裹，再缠上麻绳，由于制香时的压力大，常常会有缸体崩开的情况发生。

唧筒成型后，如何实现木制活塞在缸体内部的运行呢？直接靠人力按压肯定是不行的，古人便想到了杠杆原理，用木棒当杠杆，将一端固定住，另一端由人力来操作，将“唧筒”架在杠杆靠近固定端的位置摆放好，便可通过杠杆原理放大和传递力量，随着身体的用力，在活塞的压制下，香坯便能顺利通过缸体，如丝丝细涓、香蚕吐丝一样吐在竹箩上。当筒内香坯按压完毕后，匠人们便将挤压出来的线香从竹箩中取出，截取适合的长度，整齐摆放在竹板上，用竹刀切割挑起放在晾网上，晾晒成捆后，便成了可以使用的线香了。

制作完成后，还需尽快清洗唧筒，操作前还需要在唧筒抹上一些菜油之类起润滑作用。可以想象，如果力度太大但用力不当，唧筒有可能会炸膛裂开，如果力度太小，又不易出香或压制不实易断。因此，线香制作成功的关键和秘诀就在于具体使用什么挤压工具。

二、线香制作工具的发展与演变

靠此为生的手工匠人们，在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中总结经验，想方设法来创新和改良工具。

河南的“饸饹面”，在甘肃陇东一带也叫“床子面”，据说是始于汉唐，盛于明清，是一道用料考究、独具特色的传统风味面食。巧的是饸饹面也正是利用“杠杆原理”压制出来的，用饸饹床子把和好的面团轧成滚圆的长面条，直接进开水锅煮熟便可食用。不知道最早使用工具制作线香的人，是不是受了“饸饹面”的启发，还是“饸饹面”受到了线香的影响，两者在杠杆压制原理上如出一辙，但制作线香的工具明显要比制作面条的复杂也笨重的多。

面团本身较软，含水量大，只需简单压制便可成条成线，而线香则是多种香材磨成香粉，再加上榆树皮或楠木粉添水和合而成，香坯较面团更为结实，含水量高出比例后，香团不易成型。在压制线香过程中，需要耗费气力，越向下压越需要力量，因此最好且最适用的工具，便是能够分档位的，这样才可将唧筒中的香坯全部压制成线香。

位于河南省濮阳市庆祖镇的后郑寨村，是远近闻名的制香村，当地政府对传统制香工具进行过梳理，可惜没有看到保留下来的原始制香器具，只是复原了唧筒的样貌，绘制了当时制香场景，并对新中国成立后制香机的发展进行了归纳和分类。

河南省级“张氏古法手工制香技艺”传承人张书芳也有与之相似的香桩，平时展示做香时也是非常耗费气力，身体向下方倾斜，持续不断地下压才能挤压出线香。

位于西安市长安区天王村的“屈氏香坊”里，西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屈根学保留着早期的制香工具，不同的是他的制香机有着三个孔洞，可根据用力程度进行调整。

资料显示，在明清时期河南焦作博爱县孝敬镇一带制香业特别兴盛，主要集中在孝敬、张村、大岩、小岩等地。那时候家家做香，以香末、木粉、榆皮粉做原料，添加檀香、柏木、丁香、茴香、肉桂、花椒、大料、灵草等辅料，做成适合不同用途的香品。生产的品种除了火香外，还有线香、双料香、高板红、宽板红、大小白条、万寿香、药香等。历史资料图片上真实记录了当时制作线香的机械和整个过程，制香人将称为“拐儿”的香筒固定在香桩上，香桩是用一块大木头做成，下方固定香筒的地方叫“狗窝”，上方掏空用铁棍分成若干“槽”，用“轧杠”插入“槽”中，利用杠杆原理，轧杠轧“拐儿”，轧出香条。

山西交城县的云香有着近400年的历史，是在传统线香生产的基础上发展而成的品种。山西云香制作技艺传承人米鸿德在制作云香时，由于云香是一种特殊的线香，较一般的线香更粗，且制作过程中最好一气呵成不要断开，因此需要的压力更大。在对器具的传承和发展上，米鸿德利用齿轮传送原理，通过旋转将扭力转换为压力，大大节省了人力。

笔者家传的全套木质制香工具，目前来看，应该是迄今为止保存最为完好、器具最为齐全，并且可以正常使用。全套制香工具包括：药柜、香杵、陶缸、木制香机、香案、压杆、出香唧筒、接香板、铡刀、晒罗等，还有制作盘香工具一个、清晚期唧筒一套、民国时期手持制香工具一套，以及当年的香号、雕版和香章等。 

木制香机，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看上去则更像一把大椅子。椅背上下两排共8个错落有序的孔洞，深度和宽度刚好可以插入木棒，木棒下方顶着唧筒，通过肩部和胳膊的力量，便可使香成线。8个孔洞分为两组，每排4个，既可以像机床一样供两人同时操作，还可以上下分为4档进行调节，便于接香和切香，像机床一样既省时又省力，充满了劳动人民的智慧，是北方地区制作线香的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笔者家传还有一种造型小巧、极具特色的微缩型金属唧筒，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由细长的铁筒和活塞组成，可以直接用人力按压出线香。

三、线香制作的传承与创新

线香制作主要都是以家庭小作坊为基本单位进行。据河南省郑州市中原区朱屯村的村志记载：“村民们利用冬季农闲时间做香，在朱屯有悠久历史，早在清光绪三年（1877年）以前就较为普遍，最多时有30余家，接近全村农户的三分之一。大部分香销往开封香行，余者在郑州销售或就地批发。后因战乱和频繁灾害，制香业也逐渐衰败，到解放前夕，全村仅剩下3户。”利用闲时从事线香制作的农人们，或是作为一种手工艺专门从事作坊式生产的匠人们，靠着制作线香这门手艺也只是能够糊口而已。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政府税局妄图一改历代香民无税的老章程，强令香民缴税，加重了香民的负担，激起民愤。朱屯村村民吴崇周组织郑、荥、汜三县香民抗税，经过四年的艰苦努力，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农历七月初三，政府批文下述“郑、荥、汜三县香民的香税免征”。香民抗税斗争胜利后，深知团结的力量，三县香民公推吴崇周为三县香坊会会长，并在三官庙庙门前立《香坊会碑记》，记述抗税斗争胜利的前后经过，并将每年七月初三定为三县香民庆祝日，在香坊会唱戏三天以示庆贺。

随着工业化、机械化制香工具的出现，这些凝结着汗水与智慧的制香器具便被湮灭在了历史的尘烟中，保存下来的也成了民俗藏品，真正能够掌握这门制香手艺的匠人们屈指可数，能够将这套制香技艺复原、重现古人制作线香劳动场景的则是少之又少，因此，这些香具也显得愈发弥足珍贵。

20世纪七八十年代，随着市场经济的放开，很多之前会做香的手艺人们借助电力和制作工具的改良，纷纷实现了机械化批量生产。笔者近年来在濮阳市庆阳镇后郑寨村、焦作市武陟县大司马村、巩义市米河镇小里河村、郑州市航空港区龙王办事处耿坡村等地走访了多位仍在坚守手工制香的人，虽然他们半靠机器半靠人力，比如搅拌香粉、挤香出香时用的机器来辅助完成，但在出香、接香的衔接过程和理香、晾香时，仍是人工操作，制香机器较之前的木制工具发展改良了很多，但看起来依旧是非常落后，生产环境和生产条件也很差，也正是通过他们的坚守，才更为清晰地看到制香机械的改良发展路径。

这些距今至少也有着四五十年历史的制香机械多为铸铁结构，通上电后，铁制活塞靠着皮带轮带动，将压力向下传导到装有香坯的铁筒里，机器出香后，迅速将香头搭在皮带轮带动的滚筒一侧上，用手指肚轻轻扶住，随着滚筒一圈圈地转动，不一会工夫香线就布满了整个滚筒的表面。这时关闭电源，将滚筒取下来，用晾网接住，手持切刀在标记处轻轻划开，顺势向前一滚，整个滚筒表面的香线便齐整整地躺在了晾网上。 

以前需要好几道工序，几个人耗时费力忙上一整天的活儿，现在一个人只要大约五分钟就能完成，大大提高了劳动效率。笔者也曾去过一些大型制香厂，见过有着两三层楼高的大型制香机，用传输带远远地输送来制香原料，搅拌、和坯、出香、接香、切割、铺香等工序一气呵成，现场只需要二三名工人将整理好的一盘盘线香摞起来晾晒即可。

工业化固然实现了量产，大大节约了劳动力和成本，但在生产过程中，为了确保线香的表面光滑、可燃度以及缩水比例、变形程度等，在国家相关标准允许范围内，需要在生产过程中添加多种化工原料和香精色素，点燃后并不是纯天然的味道，为人诟病，给人们带来了很不好的用香体验。同时也因为大量生产，价格低廉，严重挤压和影响到坚持古法手工制作线香这些传统手艺人的生存空间，直接导致老手艺的传承难、发展难。

笔者在2022年也成功申请了“一种手工制香机”实用新型专利，采用家传木质制香机杠杆原理，与现代工艺相结合，既可以体验古法制香的杠杆原理和按压乐趣，又实现了制香的高效率，最重要的是摒弃了工业添加。人们越来越喜爱纯天然、无公害的产品，也越来越喜爱纯手工制作的线香，虽然制作的线香有些弯曲或粗糙，但造型古朴，有弹性有韧劲，经过窖藏后味道如酒一样越发醇厚。

作为中国民俗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香文化灿若星河，焚香也被赞誉为“中国十大雅事之首”。线香的制作和使用，更是香文化的重要载体之一，制香工具本身就体现了劳动者的智慧和与时俱进，无论是触摸起来极具年代感的木质器具，还是看上去略显笨重和粗糙的铸铁机械，都饱含着匠人们的心血和汗水。

海晏河清，盛世传香，随着喜香爱香人士不断为中国香文化的复兴鼓与呼，我们期待着能够创造出更多新颖的用香方式，也期盼着更好的制香技艺的出现，为线香制作技艺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和发展尽一份力。 

（李彦妍 本文作者系郑州市传统香制作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郑州升达经贸管理学院兼职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