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一针一线总关情——观现代锡剧《雪宧绣谱》

2026/01/09 10:0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2.2万

小针线见大世界,小绣谱著大文章。入选2024年度国家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项目”扶持资助的现代锡剧《雪宧绣谱》,自上演以来好评如潮,深受观众喜欢。

该剧由国家一级编剧、中国农工民主党党员、多次荣获中国曲艺牡丹奖和江苏文华编剧奖的胡磊蕾编剧,江苏省张家港市锡剧艺术中心创排,将“江南苏绣”和“江苏锡剧”两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合创新,以江南特色剧种演绎江南文化故事,实现了以“绣”传神、以“情”感人、以“义”铸魂的艺术升华,是一部难得的情景交融、真挚感人的情感戏剧,更是一部少见的诗情画意、典雅唯美的抒情诗剧。

破界重构:以“绣”传神,开掘非遗融合的深层叙事

从中篇弹词《绣神》到大型锡剧《雪宧绣谱》,并非简单的艺术形式“移植”转换,而是一场叙事美学的重构挑战,即如何在戏曲的有限时空内,将复杂的故事和人物进行重新构筑。

当苏州评弹的吴侬软语遇见江苏锡剧的婉转悠扬,当中篇弹词的细腻描摹碰撞大型舞台的恢宏叙事。胡磊蕾以“破界重构”的创作理念,完成了从曲艺到戏曲的破界跨越,更实现了一种艺术语言向另一种的深度转译,为我们呈现了两个艺术风格迥异且又精彩入神的绣神故事。

(一)删繁就简,锚定戏剧筋骨

戏曲与曲艺不同,戏曲的舞台时空是“有限的容器”,需要更集中的矛盾冲突、更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更紧凑的剧情节奏。从弹词《绣神》到锡剧《雪宧绣谱》的改编,若想装下沈寿一生的“绣事”,必先学会“取舍”。

尤为难得的是,面对沈寿丰富的人生经历和复杂的艺术成就,胡磊蕾没有贪大求全,在形式转换中坚守了“删繁就简”的艺术哲学,将沈寿的刺绣传奇从弹词的线性叙事中解放出来,剪去旁枝,留其主干,在沈寿跌宕起伏的一生中,仅择取关键情节点与精神剖面,用“以少胜多,以虚写实”的艺术手法高度提炼,将绣谱之“技”升华为绣道之“艺”。剧中弱化了沈寿与余觉的情感纠葛,强化了她与张謇在艺术理想上的共鸣,让戏剧冲突牢牢锚定在“绣艺传承”与“精神共鸣”上,避免了“传记戏”常见的“流水账”困境。

在情节设置上,紧紧围绕沈寿的刺绣艺术成长与创新之路展开;在人物设置上,只突出沈寿与张謇两位核心人物,弱化其他次要人物。剧中将更多的戏码放在沈寿在刺绣技艺上的钻研以及与张謇在艺术理念上的交流与碰撞,对沈寿与余觉的夫妻关系只是简略提及,不再像《绣神》那样层层展开,详细叙述他们之间复杂的情感脉络。这种“删繁就简”的高超手法,让锡剧版的叙事更加凝练,冲突更加集中,也更契合戏曲的抒情本质。

(二)升维转化,丰富精神内核

胡磊蕾的高明之处,在于广泛吸收现代戏剧的创作理念,在尊重艺术规律的前提下大胆创新,开拓性地将评弹的叙事优势有机融入戏曲的抒情传统中,不是把弹词的“说”改成锡剧的“唱”,而是让弹词的“细腻描摹”与锡剧的“肢体抒情”共生,让“绣”从“语言想象”变成“舞台行动”,实现演员的“身”、舞台的“景”与唱腔的“韵”三者共振。

值得一提的是艺术语言的创造性转化。胡磊蕾将评弹中以语言描述为主的“绣”之过程,转化为锡剧舞台上以身体语言为主的“绣”之舞蹈动作;将说唱艺术中的心理描写,外化为戏曲舞台上的情感对唱与独白;将曲艺中的一人多角的灵活转换,转化为戏曲演员角色分工的专业演绎。

从弹词《绣神》到锡剧《雪宧绣谱》的转化,绝非艺术形式的“平移”,也非简单的“移植”和降维的简化,而是升维的丰富,提升美学维度,实现叙事与抒情、形式与内容的高度统一,让弹词的“听感想象”变成锡剧的“视觉共情”,让“绣”从单一的技艺变成人物的“精神语言”,使沈寿的刺绣艺术在不同艺术形式中都能保持其精神内核的完整性和感染力。

胡磊蕾删繁就简,让每一场戏都围着“绣”转、贴着“情”走,又创造性转化,把笔墨全泼在沈寿与张謇的“艺魂对话”上,在有限的舞台时空中创造无限的精神意境。她以敬畏之心传承技艺,以创新精神开拓境界,在删繁就简中见出精神,在飞针走线间传递神韵。

艺术解读:以“情”感人,解构知音之契的时代重量

提及沈寿与张謇,世人总爱纠缠于“桃色绯闻”,把一段“艺魂相托”的知己情,降格为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甚至作为“看点”和“卖点”,以迎合市场的方式进行小说、影视创作。

而锡剧《雪宧绣谱》另辟蹊径,逆俗而行,拂去世俗的“尘”,用舞台艺术重新解读,将两人的情感定位在相互尊敬、相互欣赏、相互成就的高度。无论是剧中“不负年华渡银针”矢志不渝的苏绣情,“半头青丝寄心意”相知相望的知音情,还是“发乎情,止乎礼”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君子情,每一层都裹着时代的温度,融汇了敬、恩、义,承担了共同的文化使命,最终让这段关系超越“男女私情”,成为近代知识分子“以文化救国”的精神缩影。

(一)苏绣情:以生命为线的艺术信仰

锡剧《雪宧绣谱》从沈寿童年学绣切入,历经京城献绣、绣惊盛会、南通教绣、研绣名作,直至完成《绣谱》,生动讲述苏绣名家沈寿历尽挫折和艰难开创匠艺“仿真绣”和近代刺绣教育的传奇故事,展示了一代绣圣以“绣”为生命的艺术追求和高洁美好的情感世界。

沈寿专为刺绣而生,原名沈云芝,自幼学绣,早年已颇有绣名,1904年精绣《八仙上寿图》等作品,进献清廷为慈禧太后祝寿。慈禧惊为绝世珍品,亲书“寿”“福”两字分赐云芝夫妇,云芝遂改为“寿”。后来,沈寿吸取了西洋绘画中注重光线、透视的特点,创造了以仿真和写实为主要特点的“仿真绣”,开中国刺绣艺术一代新风。从此,沈寿艺压群芳,享誉华夏,被誉为“针神”“绣神”。

沈寿之所以被誉为“针神”“绣神”,不仅因其技艺精湛,更因其能“以针线表达心线”,在丝绸上绣出生命的律动与精神的升华。剧中有诸多细节,把这份“律动”与“升华”刻画得入木三分。

如“赐绣”场景。劝业会上,张謇重金购入明代露香园顾绣真迹《采药图》赠予沈寿,沈寿凝视真迹,用指尖轻轻抚过绣面,专注观绣。主演董红把这段演得极妙,不停舞动的双手,恰似手持绣针和丝线,巧妙地在绣面上观摩。细腻的表情、生动的肢体语言,将沈寿对刺绣艺术的痴迷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

再如绣“仿真绣”场景。沈寿“以绣仿画”,创造“仿真绣”。这场戏里,沈寿站在绣架前,手持西洋画册,钻研针法。她用深浅不一的丝线模拟西洋画的“明暗透视”,以针代笔,绣出东方的神韵。这段戏把她的“苏绣情”从“技艺坚守”升华为“文化自信”,她绣的不只是人像,更是“以绣自立于世”的志气。

锡剧《雪宧绣谱》以“绣”为载体,将沈寿“以绣自立于世”“以绣自强于志”的精神展现得丰满而立体,让观众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视刺绣为生命、有着崇高艺术追求和精神境界的苏绣大师形象,更是立志要把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屹立于世界之林的中国故事。

(二)知音情:以艺魂相托的精神共鸣

1910年南洋劝业会上的“初遇”,是两人“知音情”的起点,但这“遇”不是“一见钟情”,而是“艺魂相撞”。张謇赞沈寿送展的绣品“精绝为世所未有”,沈寿叹张謇“今遇行家胜知音”,两人惺惺相惜,相识恨晚,遂为挚友。

辛亥革命“推翻帝制换门庭”后,沈寿任教的京师绣工科停办,其时张謇正想发展刺绣事业,遂在南通开设女工传习所,聘沈寿来南通任教,收徒传艺。从此,沈寿技艺大进,绣品走出国门,轰动世界。

“赠绣”“赎绣”片段,是剧中较为感人的“知音戏”。劝业会上初相遇,恰逢有人兜售明代露香园顾绣真迹《采药图》,张謇花重金购下后赠予沈寿,好让名绣大师有个“更好的归处”。后来,余觉抢走了顾绣真迹和沈寿名绣卖给洋行,张謇得知后筹钱赎回。“宝贝是有灵性的,终究会回来的”他们的知音情,是“先生知我心”“我力以为报”的精神契合,是“唯将此生付锦绣”的生死相托。

一个是中国近代极负盛名的实业家、教育家、政治家,一个是享有“针神”美誉的中国近代著名刺绣艺术家;一个十分赏识“针神”的艺术天赋,视其为民族的瑰宝,处处关爱,事事珍惜;一个对状元公的大义感恩、钦佩、尊重、崇敬,尽心尽力报知遇之恩。共同的理想、历史的责任,让謇寿两人超越了男女私情,成为精神上的依偎与事业上的共勉。

(三)君子情:以礼法为界的精神洁癖

沈寿积劳成疾,缠绵病榻。张謇花重金聘名医为沈寿治病,且不避嫌疑借宅供其养病,过度的关心,自然引起人们的好奇与猜测。

世人出于世俗之见,对张謇和沈寿的关系颇多误解。他们的感情“发乎情,止乎礼”,早已超脱了对美色或钱财的贪恋。他们在相互理解、彼此成就的基础上,有着共同的艺术追求和事业追求。

在传承和弘扬传统艺术的道路上,他们不畏艰辛,不懈努力,勇于打破封建伦理道德的桎梏,冲破“男女授受不亲”的樊笼,打破地位和身份的界限,两人的交往、友谊与情感,升华到一个高尚、纯真而圣洁的境界,成为真正的灵魂知音,用自己的行动乃至生命成就了一番事业,深深地影响于后世。

中国刺绣以姓氏传承的,只有“顾绣”和“沈绣”,而“沈绣”的起名者是张謇,“仿真绣”的冠名者也是张謇。“先生知我心”,如此的知音知遇,如此的心灵相通,怎会不在沈寿心中掀起狂涛巨浪?饰演者董红声泪俱下,唱白皆佳,表演出色,感人肺腑。

在“青丝绣谦亭”那段戏中,当沈寿以青丝为线,把自己的“艺魂”绣在了青丝里,把对知音的“敬重”绣在了针脚里,把以生命为线的“托付”绣在了“谦亭”两字上……这段戏,没有拥抱,没有告白,却把“君子之交”的圣洁与厚重,全绣进了青丝里。他们的情,是“以艺魂相托,不以肉身相缠”的精神洁癖,是超越了世俗欲望的“灵魂共鸣”。

謇寿的君子之情,纯粹而高洁,承载着文化传承的使命与士人精神的延续。

舞台演绎:以“义”铸魂,书写文化传承的千秋担当

《雪宧绣谱》不仅写情,更写义。剧中张謇的义薄云天、沈寿的情义无价,都演绎得淋漓尽致,十分精彩,观后百感交集,发人深省。

《雪宧绣谱》写了两种“义”:一是沈寿的“情义无价”,她以毕生精力传艺,让苏绣传承扩大;二是张謇的“千秋大义”,他以状元之身护艺,为民族工艺留根。两种“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中华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的核心密码,也让这部剧超越了“个人传记”,成为一部关于“文化传承”的时代寓言。

(一)情义无价:以生命为炬的传艺之责

沈寿的“情义”,是对苏绣的情义,对艺术的情义,对事业的情义。在南通传习所的八年里,她把自己的“绝艺”毫无保留地传给徒弟。剧中有一场“病榻教绣”的戏,沈寿躺在床榻上,呼吸微弱,仍坚持传徒授艺。这段戏里,董红的表演没有刻意煽情,只用微弱的气息念白,却让观众感受到了她对“传艺”的执念。

而“青丝绣谦亭”,则是她“情义”的终极表达。她自知来日无多,把掉落的青丝收集起来,用自己的头发作线,绣了张謇手书的“谦亭”二字。中国传统文化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青丝是生命的一部分,沈寿用青丝绣字,既是以生命谢知音,更是以生命托艺魂。她竭尽余力用青丝绣成作品赠予张謇,是其一生“同患难、共荣辱”的见证。针针线线,真真切切,万语千言,尽在其中。

沈寿以青丝绣字、以病躯授艺,皆在“情义”二字上做足了文章。剧中这段表演,董红饰演的沈寿,几乎是“无唱胜有唱”。她坐在病榻上,手颤抖得握不住针,却一次次把针往绣品中穿。董红的表演细腻传神,情感层次丰富,逶迤多姿,将内心的跌宕起伏表演得丰满充实,尤其病榻前“青丝绣谦亭”一场,无言却万钧,将中国式情感中的克制与深沉表达得淋漓尽致。

(二)千秋大义:以笔墨为载的文化抢救

张謇的“义”,是对文化的“守”,是对民族的“担”,是对实业的“兴”。

沈寿受张謇诚恳相邀,前往南通,汇入张謇实业救国与报国的宏图伟业之中,自此开始跃入新的境界。她在南通教学八年,呕心沥血,培养了一大批刺绣人才,沈派“天香阁”绣法得以推广,在刺绣艺苑大放异彩,在后几十年里,江南刺绣高手大多数出于沈寿的门下。

沈寿积劳成疾,在其病情加剧的情况下,张謇“惧其艺之不传而事之无终”,愈发感到抢救沈寿“绝艺”的迫切,于是,在病榻边,沈寿口述,张謇亲自记录、整理,积数月,终于完成《雪宧绣谱》。

“无一字不自謇出,实无一语不是寿出也。”一个倾刺绣大师毕生实践之所有精华,一个以状元之学识与文笔如实记录,提炼升华,共同编撰出“集绣法之大成”(朱启钤语)的《雪宧绣谱》。

张謇识才、爱才,以及对优秀传统文化的珍惜和振兴民族工艺事业的千秋大义,及时抢救了这一文化遗产,对苏绣传统文化技艺传承发扬作出了巨大贡献。《雪宧绣谱》“堪称中国刺绣史上第一部近代意义的教科书”(章开沅语),而此书的诞生,靠的正是张謇的“千秋大义”。

剧中最让人动容的,是“共著绣谱”的场景。这段戏没有宏大的场面,只有两个人、一部谱,却让观众感受到了“文化传承”的重量。这段戏,把张謇的“大义”从“个人行为”升华为“民族担当”。张謇记录的不只是“绣谱”,而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根脉”;他守护的不只是“苏绣”,更是中华传统文化“薪火相传”的希望。

剧中以余觉的“利”反衬张謇的“义”,以世俗之私欲对照文化之公心。余觉的贺寿献绣、分道夺绣、唯利卖绣、负心逼绣,无一不是出于私欲之“利”,把其唯利是图、负心负义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张謇的购绣赠宝、办所兴绣、留绣存宝、赎绣兴教、著谱传绣,无一不是出于对民族工艺振兴的担当,更是一种教育救国、实业报国、振兴民族工艺事业的千秋大义。

当江南的“锡韵”唱着江南的“丝情”,当沈寿的“针”与张謇的“笔”在舞台上相遇,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段“知音故事”,更是中华非遗“活态传承”的可能。该剧既传非遗之神,又铸人文之魂,才是最珍贵的“情”与“义”。

《雪宧绣谱》以锡剧演绎苏绣,用地方故事承载江南文脉,不仅剧情动人、表演精湛,也在美学风格与文化精神上实现双重突破,更为传统艺术如何与现代审美对话、如何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值得深思的范本。

(许国华 本文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编辑:刘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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