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永新:马迹垅山
2026/03/02 14:14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1万
我总以为,每一座山都有它的言语,只是我们不曾俯耳去听。我的家乡在江西省永新县高溪乡一个叫东社垄的村子里,村旁静静立着一座山,名字取得极有意思,叫马迹垅山。它不像名山那般巍峨险峻,也没有多少人从远方专程来看它。它只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陪着村人过日子。山不说话,但村人听得懂它的语言——从那汩汩的清泉,从那沉默的石块,从那一草一木的呼吸之中。
山的名字里藏着一个“马”字。小时候我常想,是不是真有天马行空,踏石留痕,才让这座山有了魂灵?后来听村中老人说古,才知这“马迹”二字,并非虚言。他们说,那是神仙骑骏马越山而过,马蹄落处,清泉涌出,自此荒地润泽,草木生发,人也有了指望。
我每每立于山前,看它与石屋水库相伴相望,便觉出一股宁静的安稳。山是静的,水也是静的,但它们合在一处,就成了一幅活的水墨。水映山影,山养水源,彼此成全,彼此供养。世间情谊,莫过如此。

老人们口中的传说,我向来是不尽信的。但马迹垅山的泉,却是实实在在从石缝中沁出来的,清冽如眸,终年不涸。你若以手掬饮,便知那水是有魂灵的——它从地底深处走来,带着大地的体温与记忆,一路蜿蜒,汇入水库,再分流至田垄畦亩,喂养着一季又一季的稻禾,也喂养着信它、用它、敬它的人们。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马迹垅山有没有仙,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有灵。它的灵,不在缥缈的神迹,而在人与土地之间那一口不会干涸的泉,那一脉不曾断绝的生息。
春末夏初,是山最活泼的时节。杂草野花谁也不让谁,纷纷从土里钻出来,红的、黄的、紫的,不成章法地开遍山坡。它们不求谁欣赏,也不为谁停留,只是顺着时节的本心,该开时开,该落时落。我常一个人走上山去,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某块被太阳晒得发暖的石头上,看云从水库那一头慢慢飘过来,又慢悠悠翻过山脊去。
风是清的,混着草叶碎烂的香气、湿土淡淡的腥气,还有远方炊烟人间烟火的气味。在这样的风中坐着,人很容易就静下来了。静到能听见虫鸣蚁走,静到能觉察心跳与山峦共振。
山脚下那一汪石屋水库,总是平静得像不曾被人惊扰过的镜。蓝天跌进水里,白云浮在水面,山影倒立,俨然是另一个世界。有风吹来,水纹细细而起,像是大地轻轻打了个寒噤,很快又回归平静。村人常来山间砍柴,孩童也来嬉水摸虾。山水见证了他们的悲喜,也默默包容所有的喧嚣与寂静。
乡亲们说,这水是山赐予的。没有马迹垅山,便没有石屋水库;没有水库,便没有这一带的良田与人家。所以他们敬山如敬神,惜水如惜血。他们从不轻易砍伐山上的树木,也不随意污染水源。人与山,人与水,就这样相敬相守过了许多代。
这是一种不需言说的契约,源自人对自然的敬畏,也源自自然对人无私的哺育。
站在山脚远望,能看见整个村子的屋顶参差错落,炊烟四起,田畦如棋盘般整齐铺展。土地是不会骗人的,你付出一分力气,它就还你一分收成。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千百年来,人就是这样跟着山的节奏、水的节拍,过着朴素而扎实的日子。
山看人,人看山,彼此都是老相识。
马迹垅山,攀登需费些力气。但每登一次,人的心就更澄明一些。或许因为站得略高些,便能看见更远的田,更远的水,更远的人家,以及更远的自己。山教会人的,从来不是征服,而是回望与归返。
它不向你索取什么,也不向你炫耀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暴雨冲不垮它,烈日晒不枯它,岁月改不了它的容颜。它如一位智慧的老人,静观人世流转,却不发一言。
所有动人的传说,最终都会沉淀为土地的一部分。马迹垄山的“马迹”是否真为天马所踏,早已不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人们相信这份恩赐,并以感恩之心在这片土地上勤恳生活、延续香火。信,是一种力量;念,是一种传承。
每一次回乡,我都会抽空上山走一走。
山还是那座山,路还是那条路。变的是人,不变的是山与水的守候。
或许有一天,这座山会被更多人知道,或许它永远只是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但无论如何,它都是村人心中最高的山、最灵的水、最深的根。
它不写诗,但它本身就是诗;
它不唱歌,但流水和风声替它唱了千年;
它不曾离开,也永远不会离开。
夕阳西下时,整座山会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上游清泉依旧潺潺,从山间流向水库,再从水库流向更远的田地人家。水声淙淙,如诵如念,仿佛在反复叮咛:莫失莫忘,饮水流长。
而我,只是一个听懂了半句、却愿用一生去回味那半句的多情人。(金飞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