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明月间的千年叩问
2026/03/04 09:38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4221
家乡镇江的西津渡,我总爱有事无事漫步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触发思古之幽情。
昔日的渡口已沉入地下,六朝至清代的层层街基被钢化玻璃托举成“时间切片”,历史仿佛变得触手可及——“一眼看千年”。镇江地处长江与京杭大运河交汇处,是南北水上交通、漕运的枢纽。古渡原紧邻长江,清朝以后,因江滩淤涨,江岸逐渐北移,如今距江岸已有三四百米。
一旁的“待渡亭”早已失去候船的功用,成了游人憩息之所。但先贤们的足迹、六朝以来的历史痕迹依旧清晰:李白、孟浩然、苏轼、米芾等文人墨客曾在此候船。1075年的某个春日,北宋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正是从这里扬帆北上。回望长江南岸的葱茏春色,转身面对汴京的政治风云,他留下了一首《泊船瓜洲》:“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在这28字的方寸之间,表面看是思乡之语,实则蕴含着他在政治理想与现实困境间复杂而深沉的内心世界。
据《至顺镇江志》:“西津渡在城西六里,古谓之蒜山渡……为南北襟喉之处。”北宋时,长江主泓紧贴蒜山(今西津渡所在),京口(今镇江)与瓜洲(属扬州)之间最短航线不足1.5公里,正是江南渡江的咽喉要道,与诗中“一水间”的描述完全吻合。这看似平实的空间描述,实则是北宋熙宁年间政治气候的缩影。
熙宁八年(1075年),神宗皇帝急召王安石二次拜相进京推行新政。此前,王安石变法自熙宁二年(1069年)启动,至熙宁七年(1074年)因阻力太大,他被迫辞去宰相之职,退居江宁(今南京)。在钟山脚下的半山园,他养花种草、读书交友,践行着传统士大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人生理想,似乎已淡忘了政治。
然而,一纸诏书打破了半山园的平静。此次复出并非他本人所愿,圣旨已到,不得不立刻启程,重新北上,回到那个暗流涌动、充满政治博弈的汴京。朝中反对势力未减,变法前景黯淡,他肩负重任,深知前路艰难,如临险地。遥望钟山方向,云台山、金山、南山、十里长山……一重又一重。长江的浪花拍打着船舷,仿若在叩问:这是一次荣耀的复出,还是一场生死未卜的斗争?仕途的艰险、变法的阻力,对他而言犹如“数重山”的阻隔。他渴望在变法中实现政治抱负,却又对前方的艰难险阻心怀忧虑——这种矛盾与挣扎,都蕴含在这看似平常的诗句之中。
柳眼初开,水草含碧,蒜山滴翠。这铺天盖地的春光,王安石却无暇欣赏、无心驻足,只能用一个“绿”字来寄托情思。据洪迈《容斋随笔》记载一说,此句原稿曾用“到、过、入、满”等十余字,均嫌平淡呆板。而“绿”这一使动用法,将无形春风化为泼色画笔,描绘出江南春色由枯转荣的动态美,勾勒出强烈的视觉冲击。这充满生机的“绿”字,展现了自然之美,被传为炼字美谈。看似写景之“绿”,实则寄托了政治上的复苏之望。既是对变法如春风般催生新机的期许,也是渴望新法如浩荡春风,染绿大宋江山,重现活力。
此时,一轮明月高悬江中,皎洁的清辉洒向江面,与天空浑然一色。王安石仿佛也见到了张若虚笔下“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空灵澄澈的意境。“明月”在中国古典诗歌中常象征政治清明,一种“无纤尘”的纯净。“还”若理解为归乡,放回在北宋政治语境中,或许另有深意——既是半山园的竹篱柴门,也是理想中清明安定的朝局。王安石此时渴望的,或许不仅是地理上的回归,更是精神上对政治理想的回归。“何时还”这一诘问,问苍天、问江水、问自己,却都没有给出答案,因为他的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握。这无可奈何的一问,实则是一声仰天长叹!他虽年近花甲,依然踌躇满志。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句诘问不久便有了答案。次年,王安石再度罢相,归隐江宁,未再复出,变法的理想终化为“一江春水向东流”。
古迹记录着历史,文化流淌在血脉。如今,西津渡的“待渡亭”成了游客的歇脚处。透过青石板上那千年车辙,我们仿佛仍听见那未曾停歇的橹声——那是一位改革家对仕与隐、进与退的千年叩问,让人总能感受到他的家国情怀。
而今,我又站在“待渡亭”下,不禁心生感慨:春风年年绿岸,明月夜夜照人。王安石留下的诗句虽已穿越千年,依然鲜活如初。
(怦然 本文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