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健根 时任六连五班班长

战火烽烟之际，“敢死队”是绝境中淬炼的精英利刃，是战场僵局的破局者，是坚防堡垒的凿击手。

这是置之死地的孤勇，是以身许国的大义。

他们每一次出击，皆是生死赌注，不仅关乎一役之胜负，更系于战局之转折。

他们，是刺破黑暗的锋芒，以血肉为炬，照亮胜利的前路——

这是我亲历“3·8”进攻战斗出征前，发生在连队的一段热血往事，至今想起，仍心潮澎湃、热泪盈眶。

1985年2月20日，农历新春佳节。当神州大地万家灯火、阖家团圆，沉浸在喜庆祥和的幸福时刻，我所在的“硬骨头六连”接到了攻打小尖山（负4号阵地）、收复138号阵地、肃清无名3号阵地反斜面之敌的命令。

连长朱喜才、指导员高林科

家国在前，团圆在后；军令如山，生死无惧。随着战斗任务逐次明确，全连干部战士的目光，不约而同聚焦在了小尖山——“1·15”战斗之后，小尖山便成了横亘在松毛岭战区前沿的一颗毒牙，是敌人扼守咽喉、肆意逞凶的顽固堡垒。

小尖山与我116号阵地直线距离仅约150米，正面横亘一片开阔洼地，左接无名3号阵地山腿，与138号阵地相望，右临陡峭悬崖，是一座突兀耸立的圆锥形石质山头。越军依托天然洞穴，构筑起层层坚固工事，明暗火力点星罗棋布、暗藏杀机。因其居高临下的险要地势，敌人的直瞄火器死死封锁634号高地通往116号阵地的生命通道，那是我们前送弹药、后运伤员的“生死线”，更是敌人觊觎我松毛岭防线、伺机进犯的“跳板”。不拔此山，前沿不宁；不除此患，军心难安。

小尖山与138号、无名3号阵地地理位置成三角形、互为犄角，敌人构建起了严密立体的交叉火力网。要破此局，关键在于一支精锐小分队隐秘接敌、奇袭制胜。团首长决心已定：组建突击骨干分队，以雷霆之势夺占小尖山制高点，撕开敌防御体系，为此役胜利打开通路。

中越边境地形图

2月25日上午，连队第一次战前动员大会庄严召开。除去之前战斗中牺牲和负伤住院的战友，全连78名干部战士全员到齐。营长刘怀亮、教导员齐有为，及军、师、团蹲点参谋干事亲临会场，气氛肃穆而激昂。

连长朱喜才铿锵传达团前线指挥部作战命令，依托模拟沙盘明晰各班、排任务和保障措施，宣示连队血战到底的战斗决心。紧接着，指导员高林科作战前思想动员，并郑重宣布：组建16人突击队，担负主攻小尖山的核心任务。

话音未落，会场瞬间沸腾。干部战士个个摩拳擦掌、热血奔涌，争相请缨、喊声震天。朱喜才难掩心中的激动，清了清嗓子，以浓郁的甘肃平谅口音朗声提议：“现在可以报名！愿意参加突击队的同志，请举手！”

刹那间，78名干部战士右手齐刷刷高举过头顶，如一片钢铁森林，庄严、坚定、不容置疑。刘怀亮眼眶一热，当即召集齐有为、朱喜才、高林科在一旁紧急商议。于是，他们商定出个硬条件：突击队员优先是共产党员。

本以为可以筛出人选，可指令一出，78只右手再次齐刷刷高高举起，没有一人放下，没有一人退让。

这一双双高举的手，这一声声滚烫的誓言，这一份份舍生取义的赤诚，是“硬骨头六连”干部战士的铁血军魂，是中国军人的浩然正气。齐有为心潮难平，他环视全场，指着前排的一名战士：“李代林，我记得你还不是党员。”

李代林“唰”地挺身立正，声音铿锵、目光如炬：“报告教导员！组织上尚未批准我入党，但自部队开赴前线之日起，我早已在思想上入了党、在行动上入了党！祖国和人民需要之时，我必义无反顾、服从命令，不畏艰险、不怕牺牲，英勇杀敌、誓死为‘硬骨头六连’战旗增光添彩！”

李代林，二班副班长，江西省星子县人，1981年11月入伍，个头不高却身手敏捷，是连队树立的“以连为家标兵”，军政素质过硬，曾荣立三等功1次。他的誓言，字字千钧，道出了全连干部战士的赤胆忠心。

齐有为听罢，欣慰地笑了：“好家伙，你说得一套又一套的……”

紧接着，全连上下争先恐后，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争相报名。有许多战士纷纷提出，要以比武纳贤的方式来角逐突击队员名额。

突击队队长、一排长林祖武

此时，一排排长林祖武霍然起立，斩钉截铁请战：“请首长批准，让我带领突击队上吧！因为我有大家都不具备的实战经验。”

林祖武，广东省惠来县人，1958年7月出生，1978年3月入伍。1979年2月，他投身对越自卫反击作战，浴血沙场，战绩显著，荣立三等功；经过军校深造后，分配到连队担任排长。此次奔赴老山，已经是他第二次踏上战场了。黝黑的脸庞刻着坚毅，实战的经验铸就底气，他誓言要在这一仗中冲锋在前、勇拔头筹，以铁血担当践行军人使命。

……

经过连队党支部综合考量、慎重遴选，报请营、团首长批准，突击队的重任最终托付林祖武，任命他为突击队队长。除特殊人才需要外，主要骨干编成均放在一排。

突击队，说白了，就是向死而生的“敢死队”！

为保障通信的便捷与保密，团里决定在“3·8”战斗中一改以往繁琐的密码联络方式为上海方言吴语直接通话，突击队必须配备一名上海兵。副班长王健闻讯后，第一时间冲进连部，据理力争、当仁不让。

连队干部都知道，王健，八班副班长，上海市长宁区人。他的父亲是一位电工，在一次高空作业时不慎跌落下来，造成严重的脑震荡；哥哥小时候患病发高烧，因没有得到及时诊治落下了后遗症；姐姐高中毕业后在家待业……只有妈妈在街道煤球店做工，一家人挤在不足20平方米房子里。1981年11月，他毅然报名参军，为的是把自己锻炼成真正的男子汉，退役时按照政策规定政府可安排就业，届时就能挑起家庭生活的重任，孝敬父母……

王健的家庭生活困境，连队干部也动了恻隐之心，不打算让他进入突击队。但此时，作为军人，王健尽孝的感情砝码，已经从父母转向了祖国和人民。在他的据理力争下，如愿以偿地拿到了突击队的入场券，担任通信员。

十六勇士出征前合影

知情者知道，一班长朱勇，是靠“走后门”才挤进突击队的。朱勇，江苏省徐州市人，1980年11月入伍，各项成绩顶瓜瓜，是连队的先行示范班班长。他是家中的独子，在“传宗接代”观念深重的年代，连队出于人文关怀，作出了一条硬性规定：独子不进突击队。他的父亲是家族唯一男丁，到了他这一代，朱勇又是一根“独苗”。因此，朱勇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名单之外。他一次次找连长、找指导员死磨硬泡，反复恳求；又仗着与副连长田培芝的“老乡关系”，反复陈情、矢志不渝。田培芝了解朱勇此时决心铁定，便从中斡旋，朱勇最终获得“破格”，如愿挤进了突击队。

朱勇的“破格”，瞬间点燃连队另外9名独子的请战热情，一场争当突击队员的热潮，在全连涌动……

我们五班战士金德荣经过三番五次纠缠，也有幸成为了突击队员。

师政委李继松给六连颁授锦旗

最终，连队敲定了16名突击队员，他们是：一排长林祖武、一班长朱勇、二班长王建新、三班长魏跃辉。副班长荀为民、秦德本、李代林。战士刘亮华、陈国平、金德荣、秦志荣、雷凤鸣、陈刚、章晓松。通信员王健，卫生员欧阳林。

因此前在无名3号阵地防守时间较长，熟悉周边地形与敌情，我参加突击队的申请并未如愿。我受命与二排排长金建云、六班班长颜庆德和六〇炮班战士共12名人，担负了清剿无名3号阵地反斜面之敌、摧毁敌人盘踞在悬崖峭壁洞穴内明枪暗堡的任务。

接下来几天，全连各班、排根据担负的任务在模拟沙盘上斗智斗勇，红蓝博弈反复推演，每一步棋路都关乎胜负成败。

3月7日下午，曼文村的沙滩上清风猎猎，连队拔点作战出征誓师大会如期举行。作为此前作战中荣立战功的代表，我昂首登台，以热血誓言回应使命。伴随隆隆炮声回荡耳际，两分钟时间，题为《在战火中，努力将自己雕琢成器》的发言圆满收尾，字字铿锵，皆为初心坚守。

林祖武与突击队员在模拟沙盘前开展兵推

当天傍晚，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团长陈传发、政委赵传喜和营长刘怀亮、教导员齐有为等首长站在曼文村村口的土坡上，与全连干部战士一一握手，千言万语都凝在这一握之中。随着夜色如墨般迅速铺开，这支背负着使命的队伍，悄然消融在苍茫的夜色中……

战斗将以偷袭方式展开：突击队分左、中、右三路朝小尖山主峰隐蔽接近，以被敌人发现、交火为全线总攻打响信号。

3月8日4时50分，我们再一次仔细整理好行装后，以握手、拍肩、拥抱的方式默默作别，随后便悄无声息潜入各自的进攻出发地。

此刻的松毛岭战区，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风掠过草木的轻响，只偶尔从远山深处飘来几声布谷鸟的啼叫。肃杀之气弥漫四野，一场浴血厮杀，即将拉开血色帷幕。

5时42分，林祖武所在的中路首先被守敌发觉，战斗随即打响，他向敌人连续投掷几枚手榴弹后，迅速朝主峰冲杀，左腿、胸部先后被敌人手雷炸伤。

无名3号阵地、138号阵地的战斗也随之打响。

顿时，夜空被撕裂，山峦被染红，大地在震颤。敌我双方就此拉开一场以实力为锋、以智慧为刃、以意志为骨的生死搏杀——

聚焦小尖山：趁守敌还未反应过来，左、右路突击队员迅速用冲锋枪、手榴弹、四〇火箭筒朝小尖山主峰表面阵地猛打狠炸。

朱勇命令伴随的工兵用肩携式开路火箭，成功朝主峰方向开辟出一条步兵通道，随即向主峰实施强攻……

16名勇士，16把利剑，16颗丹心，以血肉之躯劈开炮火织就的死亡之网，直插小尖山主峰。

仅用8分钟时间，刘亮华、朱勇、李代林、雷凤鸣等相继突破主峰敌防御工事。林祖武咬牙强攻，也紧随其后。荀为民冲上主峰时，被敌手雷炸伤，肠子外露，陈国平不顾自身的伤情，为他紧急包扎伤口，他俩没敢丝毫停歇，继续投入战斗;章尧松头部被敌弹片击中，秦志荣迅速他止血包扎，随即一同挖洞打“鼠”，搜剿残敌。

激战中，朱勇不幸被敌手雷炸伤，右手右腿失去知觉，生死关头，他强忍剧痛，仅凭左手据枪，继续向敌人射击……

团长陈传发、政委赵传喜为突击队员送行

王健在快要接近主峰时，双腿被敌炮弹炸断，血流不止，仍咬着牙爬上了主峰，在他身后留下了两行长长的血印……他拼尽全力向指挥部报告了最后一条信息“我们已经拿下了小尖山主峰！”牺牲时，王健仍死死地抱住电台。

表面阵地丢失后，越军恼羞成怒，迅速调集增兵，在炮火掩护下对小尖山主峰发起疯狂反扑，妄图重新夺回失守的阵地。战斗中，林祖武右腿等部位再次被敌手雷炸伤。即便无法站立，他仍强忍剧痛，倚靠在岩石上，向蜂拥而上的敌人投弹、射击，顽强阻击。

突然，敌人投掷的一枚手雷滚落在林祖武脚下爆炸，他顿时失去还击能力。4名越军见状号叫着猛扑上来，危急时刻，林祖武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毅然拉响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与敌人同归于尽，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了新一代革命军人硬骨头精神的不朽丰碑。

1985年3月9日《解放军报》在一版刊登消息

四〇火箭筒手金德荣刚摧毁一个敌力点，正在瞄准第二个目标时，敌人的一发炮弹在身旁爆炸，弹片削去了他的左臂。可他顽强地用仅剩的右手夹着两枚火箭弹冲上了主峰，用冲锋枪朝反扑上来的敌人扫射，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冲上主峰后，秦德本和战友们一起打退敌人的多轮反扑，不幸被敌手雷击中，壮烈牺牲。

卫生员欧阳林在抢救负伤战友时，遭遇敌炮火袭击，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

林祖武牺牲后，朱勇临危受命，当即接替了突击队的指挥。他抓住敌人炮火袭击的间隙，迅速对突击队员重新分组部署，组织开展自救互救，搜缴敌人残留的武器，并将牺牲战友的武器弹药集中分配，在后勤中断、补给匮乏的情况下，就地实现自我补充、持续作战。

就这样，突击队员们又接连打退敌人多次疯狂反扑，死死坚守至夜幕降临，将阵地完整交予增援分队，以血肉之躯胜利完成了上级赋予的突击任务。

与此同时，我们二排在无名3号阵地、三排在138号阵地，同样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的殊死鏖战。全连凭借出奇制胜的战术部署、密切协同的顽强战斗，成功夺回了被越军侵占的小尖山阵地、无名3号阵地反斜面及138号阵地，以牺牲7名干部战士的代价，歼敌241名，“3·8”战斗取得重大胜利。

最高统帅部两次授予六连荣誉称号

在参加老山地区对越防御作战的近一年时间里，我们连队干部战士用鲜血和生命把“硬骨头”精神刻在了老山的阵地上：坚守阵地162天，共打退敌排、连、营级进攻9次，歼灭越军352名、俘敌1名，缴获一批武器装备和物资……连队牺牲和负伤的战友，绝大多数是共产党员；9名干部，2 人牺牲、5人负伤。一军老前辈、独臂将军，时任中央军委委员、军委副秘书长、总政治部主任余秋里，在审阅连队老山作战事迹材料后，热泪盈眶，由衷赞叹：“六连的硬骨头精神还在！”

1985年6月，中央军委主席邓小平签署命令，授予我们六连“英雄硬六连”荣誉称号。由此，我们连队成为了全军唯一两次被最高统帅部授予荣誉称号的英雄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