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闲庭话枣树 秀岁月沉香

2026/04/30 14:46 来源:社区文化网 阅读:7630

国子监二期腾退公告一上墙,作为城中心居住在平房的老北京们欢呼雀跃,我们唯一不舍的就是我家窗前那棵稳稳立着的老枣树,它像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守护了这里百余载的光阴,也守着我们一家人的烟火日常。春夏时节,浓密的枝叶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遮出大半个院子的阴凉,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落在铺满青石板的院落,碎成点点金斑,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欢喜与思念。

每年春雷一声呼唤,春风便携着暖意漫进院子。枣树从沉睡中苏醒,枝头率先冒出点点嫩红的芽苞,没几日,嫩红便褪去,换上一身新绿,叶片薄得像蝉翼,在风里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清明前后,枣花便热热闹闹地开了,枣花的香味是清甜的,不似玫瑰那般浓烈张扬,也不似桂花那般馥郁绵长,却带着泥土的淳朴与阳光的暖意,若有若无,漫出小院,飘向胡同……奶奶总爱在树下铺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我和弟弟妹妹踮着脚尖,抱住粗壮的树干使劲摇晃,枣花便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花雨,沾得我们头发、衣襟、肩头都是香香的,连呼吸里都浸着清甜。奶奶一边拾掇着地上的枣花,一边喃喃细语:“慢些慢些,小心摔着。”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手指灵巧地将散落的枣花拢在一起,装进竹篮,放在屋檐下通风的地方晒干,阳光把枣花的香气锁在花瓣里,院子里整日飘着淡淡的甜香。等枣花完全晒干,奶奶便小心翼翼地收进透明的玻璃罐中,拧紧盖子,仿佛珍藏着一罐春光。每当夏日炎炎时,抓一把晒干的枣花放进搪瓷缸里,冲上滚烫的开水,静置片刻,清甜的香气便氤氲开来,漫满整个小院。抿一口,甘洌爽口,带着阳光的暖意与花香的清润,暑气瞬间消散,那是独属于童年的清凉滋味,至今想起,舌尖仍留着淡淡的甜味。

盛夏时节,院里因这棵枣树更显热闹。青枣像一串串翡翠挂满枝头,嘴馋的我和弟弟、妹妹没少在枣树上吃亏,枣儿微黄时,我们就忍不住去打,结果十有五六会被掉落的杨树喇子蜇出一连串的包,又痛又痒。每每这时奶奶帮我们上药,爷爷会弄下几颗稍大的青枣,递到我们手里:“尝尝鲜,熟透了才更甜。”咬一口,酸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草香,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吐出舌头,使劲咂咂嘴。爷爷笑着说:“过日子就像这青枣,得慢慢熬,熬过了青涩,才能尝到甜头。”那时的我似懂非懂,只盯着枝头的青枣,盼着它们早日褪去青涩,却不知爷爷的话语里,藏着的是人生智慧。

秋风起,凉意渐浓,枣树换上最隆重的盛装。红彤彤的枣子压弯枝头,像一串串喜庆的灯笼,远远望去,整棵树像燃烧着一团温暖的火,把小院映照得暖意融融。摘枣是全家最热闹的事儿,爸爸搬来木梯靠在树干上,小心翼翼地爬上枝头,手拿长长的竹竿,轻轻敲打树枝。“噼里啪啦——”红枣便像调皮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往下掉,有的落在蓝布帕上,发出“噗噗”的轻响;有的滚到墙角,沾了些许泥土;还有的砸在我和弟弟妹妹的头顶,凉丝丝的,带着果肉的弹性。我和弟弟妹妹在树下欢快地捡着,手脚麻利得像两只小松鼠,捡一颗就往嘴里塞一颗,甜汁在舌尖四溢,甜到心里,嘴角还沾着枣肉,却顾不上擦,只顾着弯腰捡拾这秋日的馈赠,笑声洒满了整个小院。奶奶把红枣分成两份,一份摊在竹席上,放在院里晾晒,晒干后的枣干皱巴巴的,像奶奶脸上的皱纹,却藏着最纯粹的滋味;冬天煮粥时,抓几颗放进去,米粒的软糯混着枣干的香甜,热气腾腾的粥端上桌,暖透了肠胃,也暖透了寒冬……另一份则装进陶罐里,放在阴凉通风处,留给我和弟弟妹妹当零食,闲时抓一把,嚼在嘴里,甜而不腻,带着阳光和泥土的气息,那是童年最纯粹、最治愈的滋味,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让人念念不忘。

后来,我离家求学住校,院中的枣树成了遥远的念想。每次通电话,奶奶总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枣树开花了,比往年多……”“今年枣子结得特别多,都压弯了枝,等你回来摘”“我给你晒了枣干,等你回来煮粥……”。电话这头我听着奶奶熟悉的声音,仿佛看到了满树的繁花与红果,闻到了那熟悉的清甜香气……我知道,奶奶念叨的不是枣树,而是远在他处的我,枣树早已成了我们之间情感的纽带,牵着她的牵挂,也牵着我的思念。

如今,推开那扇斑驳的院门,“吱呀”一声,像是唤醒了沉睡的时光。第一眼望见的仍是那棵枣树,它依旧枝繁叶茂,枝头挂着的红枣,像在等我归来。只是树下再没了爷爷奶奶的身影……我弯腰捡起一颗掉在地上的枣儿,放进嘴里,熟悉的甜香瞬间漫开,比记忆中更甜,那甜里,有春风的温柔,有夏阳的热烈,有秋霜的醇厚,更有家人的温情。我忽然明白,老枣树早已不只是一棵树,它是岁月的见证者,见证着我们一家人的聚散离合;它是亲情的载体,藏着爷爷奶奶的疼爱,藏着家人的温情,藏着我整个童年……岁月流转,人事变迁,唯有院中的枣树依旧挺立,那清甜的滋味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愈发绵长……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念想,无论走多远,都能指引我回家的方向……

(滕亚杰 王燕玲 作者单位:北京市东城作家协会)


编辑:郜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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