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曲《主角》:把非遗秦腔拉回生活现场
2026/07/22 09:15 来源: 学习时报 阅读:1.3万
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陈彦著)改编电视剧的同名主题曲(赖婷词、范炜曲),收获了极高的关注度,引发大量讨论。王菲的演唱不猎奇、不炫技,以近乎素朴的吟唱映衬出古老秦腔艺术的苍凉风骨。这首歌之所以能穿透圈层,恰是因为在国风音乐陷入“符号拼接”、影视原声沉迷“玄幻古风”的当下,倔强地回身望向乡土,望向平凡人的悲欢,这本身就是一种对文艺创作的启示。 “过了花期,才算果满枝低,谁让绚烂是陈迹……”歌词写得不事雕琢,没有刻意的煽情,靠具象平缓的意象就勾勒出秦腔名家忆秦娥跌宕起伏的半生风华。“我站在舞台中央,影子被钉在墙上……”这一句的画面感极强——舞台追光造就万众瞩目,墙壁定格沉默阴影,两者并置在一起。台上锣鼓喧阗日复一日,台下岁月流转艺路波折,这句歌词精准击中了剧集的核心命题:戏曲人“戏比天大”的守艺信念。这句词之所以有力,还因为它戳破了一个幻觉。我们总以为舞台上的光是免费的,以为主角天生就该站在那里。但真相是,每一个“主角”的背后都有一堵墙,墙上钉着的是那些没熬过来的人、那些中途走了的人、那些才华不差但运气差一点的人。这首歌没有美化这个过程,只是平静地把这个事实摆在听众面前。 这首歌曲的格局不止于写一个秦腔演员。它真正厉害的地方在于,把“主角”这个词重新解释了一遍。我们平时说主角,想到的是什么?站在聚光灯下的、拿奖的、被掌声包围的。但这首歌告诉你,主角不是那个意思。“我站在山河中央,影子无冠也无裳……”唱至高潮,歌者的目光穿过一方戏台的狭小边框,重新读解“主角”的本真内涵。王菲用风轻云淡的声线消解了那种功利化的成功叙事——一时绚烂终究会随岁月消散,而历经风雨沉淀下来的初心与坚持,才是生命最宝贵的底色。扎根乡土默默坚守的非遗匠人,奔走市井勤恳谋生的普通劳动者,在行业起伏中静心沉淀的职场人,他们从来不需要外界的掌声来定义自身价值。守住内心的热爱,从容跨越人生的沟坎,每一个平凡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生命旅途中的“主角”。从忆秦娥一个人的命运,到所有还在坚持的普通人的命运,这首歌的叙事视野越走越宽,最终撑起了一份真正属于音乐的独立品格。 在编曲上,曲作者同样在“守正”与“创新”之间找到了自己的分寸。梆子的击节,是秦腔的节奏灵魂骨架;板胡的贯穿,是秦腔的文化血肉标识;一样都不能丢。钢琴和弦乐嵌入其中,不抢戏,让伴奏音乐背景空间更宽更深更厚。开头那段陕北童谣的采样很短,却一下子把人拉到了黄土地上。这与当下许多国风歌曲的做法截然不同,那些作品把传统元素当贴纸往现代编曲上贴,这首歌则是把传统元素当地基,上面盖什么都是顺着它来的。它既不照搬秦腔某些行当唱腔的嘶吼以彰显特色,也不削平其朴拙刚烈的精神内核来适应流行审美,而是提取其“隐忍坚韧”的美学基因,以现代听觉语法完成时代语境的转译。这对当前创作中或孤芳自赏或削足适履的两极倾向是一个清醒的纠正,它明确了一个铁律,真正的创造性转化,是尊古而不复古,是神似而非形似,是精神接续而非表层混搭。当板胡与电子音色在同一频段中共振,传统与现代之间便不再是替代关系,而是一种互文与共生。 这首歌把快要变成“博物馆展品”的非遗秦腔,重新拉回了活的生活现场。秦腔眼下的处境大家都知道,会唱的人在变老,年轻人觉得土,久居关中,外界几乎听不到。但《主角》用板胡的声音、关中方言的语调、不急不慢的苍凉旋律,把秦腔的记忆重新激活了。新生代不是不爱传统,是传统没有用他们能听懂喜欢看的方式打开。这首歌做到了。从这首歌的创作和传播中,可以提炼出几条实在的经验。其一,创新必须有人“懂行”。陕西本土音乐人来做这件事,和外地音乐人来“采风”做这件事,做出来的东西完全不同——前者是从里面往外长,后者是从外面往里看。非遗创新谁来做、谁主导,决定了成品是活的还是死的。其二,传统与现代的融合要有分寸。太保守,年轻人听不进去;太激进,传统的魂就没了。这首歌的做法是用现代人的情感逻辑去理解传统精神,但不在形式上大动干戈。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文艺创作不能飘在半空中。不管什么题材、什么形式,最终要落到人的身上。宏大的文化叙事如果没有一个个具体之人的悲欢做底子,那就是空转。反过来,只要镜头对准了真实的人、真实的困境和坚守,哪怕只是一首4分钟的歌曲,也能扛起一个剧种的命运,照亮无数平凡人的坚守。 优秀文艺作品从不该止于感官愉悦,它要正视脚下土地与眼前众生。歌曲《主角》借婉转人声串联戏台与烟火人间,揭示了一个浅白而隽永的道理:波澜壮阔的时代叙事由亿万平凡奋斗者写就,真正的主角光环源于对初心的长久持守。当更多文艺创作摒弃凌空蹈虚,俯身深耕乡土、深情礼赞奋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便能生生不息。 深夜,西安城墙根一家小戏园子里,秦腔老艺人还在教几个年轻人唱《三滴血》。台下只坐着七八个人,没有掌声,没有打赏,唱完了大家点点头,默默散去。第二天晚上,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方,他还会来。这个画面说的不只是一个秦腔演员的故事,它说的是所有还在坚持的人——快递员、理发师、建筑工匠、乡村教师、守着一门手艺不肯放的老师傅。他们都是主角,只是没有人给他们打灯光。每一个认真生活的生命,终将在时代的舞台上,活出无愧于心的“主角”气象。 (郭克俭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施光南音乐文化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