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长有序看贾府——品读《红楼梦》有感-社区文化网

品读《红楼梦》，笔者为宁荣二府“尊长有序、敬老崇德”的家规家风所感叹。全府上下长幼界限分明，尊卑秩序井然，尽显百年望族礼法风貌。贾母作为最高长辈，阅历沧桑，德高望重，成为整个大家族的核心与灵魂。反观当下，家庭之中、市井之间，似乎年老就应当失语、退身、避事。长辈的规劝、经验的分享，常被视作迂腐多事；晚辈动辄顶撞，记仇结怨，“断绝”关系。更有甚者，对此现象许多人不以为非，反以为是。有的媒体大肆传播“尊老无用”“不孝有理”。一些“育儿经”还振振有词倡导“尊幼爱老”，而不是“尊老爱幼”。面对此种畸形社会风尚，今人重温《红楼梦》彰显的中华尊长伦理，应当醒愚惊顽、振聋发聩。

一、尊长有序没有过时

如今已步入二十一世纪，人们的价值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但贾府恪守的中华民族尊长有序的传统伦理精华，依旧历久弥新，从未过时。

崇尚人格独立与自由，不可漠视长辈、背弃孝道。《红楼梦》中贾宝玉叛逆不羁，抗拒父亲贾政安排的科举仕进之路，父子理念相悖，但宝玉始终谨守人子本分。他厌恶八股，视读书为苦役，却从不直接对抗父亲。父亲召见，即刻整衣恭应；父亲考问，便俯首谦卑作答。纵使无端受责挨打，也隐忍不怨、不曾忤逆决裂（第三十三回）。贾赦贪图安逸、行事荒唐，短处颇多，贾琏等晚辈依旧礼数周全、恪守孝道，不敢有丝毫慢待。可见，在贾府，礼法准则清晰：晚辈可存己见，但不可轻慢冒犯长者。当然，贾府中过于刻板严苛、束缚人性的封建礼教糟粕，我们应当摒弃，但尊老敬长的人伦内核依旧值得坚守和发扬。

年轻人学历较高、掌握新知识，不是傲慢而嫌弃长者的资本。尊老敬长，根植于生养人伦，与学识高低毫无干系。林黛玉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极具才华。来到荣国府，步步留心、事事守礼，拜见长辈总是躬身行礼。即便对府中老仆，也心存敬重。她病中吃糯米粥，还顾及厨房婆子多日照料辛苦，会厌烦，打算在自己房中熬制（第八十七回）。贾家的非血缘远房亲戚、寒门老妪刘姥姥，做客大观园，言行举止带着乡土粗朴习气。贾母以身作则，约束子弟、丫鬟，依照“老者当敬”古礼善待。饭宴行酒令，刘姥姥脱口道出“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个老母猪不抬头”的打油诗，引得满堂欢笑（第四十回）。过后，贾母不许众人以此戏谑取笑、刻意捉弄老者。临走，还赠予刘姥姥丰厚银钱物品，里子面子一齐给足。贾府这种不分贵贱、不论智愚的尊老家风，尤为可贵。

人老职场退休，绝非意味着不能再做“一家之主”。职场退休、官场卸任是社会规则，辈分尊长则是自然人伦，退休不退辈分，退“厂长”不退“家长”。只要人还健在，就有管家、管事的权力和责任，就有在家庭、社会场合作为长者的话语权。贾母终身无官爵，而凭其辈分与德行稳居贾府核心；晚年退居安逸，却始终执掌府中决断权。元妃省亲盛典、宝玉婚事权衡、大观园宴饮规制、府中是非纷争判定、不肖子弟惩戒等重大事宜，皆由贾母定夺。贾政官至工部员外郎，是贾府重要经济支柱，但其官身彻底被贾母的长辈身份所碾压，在贾母面前始终毕恭毕敬，意见屡遭否定，从不说一个“不”字；王熙凤执掌府中内务、精明强势，对贾母却事事请示、悉心周全；王夫人、邢夫人身为当家主母，也恪守本分、谨遵教诲，全无逾矩之举。可见，长幼有序的人伦格局，与晚辈担当立业从不冲突。

二、长者退让并非高风亮节

当下代际失衡，不仅在于晚辈失礼，更在于诸多老者自我矮化、主动退让隐身。不少老人明明身体还硬朗，却以“儿孙自有儿孙福，人老休管儿孙事”自慰，刻意缄口避事、抽身放权，主动退出家庭决策与家风教化，错将消极避世视作通透豁达，实则是家庭责任感的缺失。贾母是当代长者立身处世的典范，她放权不弃责、退位不缺位，安享晚年却不消极避事。府中但凡出现丫鬟争执、晚辈嫌隙、子弟行事偏颇等乱象，皆由贾母出面调停决断、定分止争。宝玉挨打一事中，贾政怒极教子，差点儿将宝玉打死，阖府无人敢劝，唯有贾母气喘吁吁赶来，一番训斥便平息事态（第三十三回），凭长者担当护住子孙、安稳家门。

贾母之所以能成为贾府主心骨，不仅在于辈分尊崇，敢于担当，更源于其阅历深厚、睿智通透、公允宽厚，深谙治家之道的个人素养和风范。当代老者当学贾母，注意修身立德，处处做晚辈的榜样，方能引领晚辈知礼守孝、敬畏尊长。

三、尊长有序关乎文明传承

长幼有序，是万物常态、人伦根本。大千世界，大到宇宙天体，小到微观粒子，均按一定秩序排列而存在。连动物界，都有长幼秩序，人类更是如此。一个家庭，若无长辈坐镇、无伦常约束，必人心涣散、各行其是；一个社会，若无尊老崇德，轻视长者的智慧与话语权，必浮躁功利、根基浅薄。当下诸多家庭亲情疏离，代际矛盾频发，甚至亲人对簿公堂，导致家庭破碎。社会场合，时有老少冲突发生。这些乱象，很大程度上源于人际秩序和伦理的缺失，足见重拾尊长有序风尚的现实意义。

弘扬尊长有序，并非单纯为了分个高低、尊卑，更重要的，这是维系家庭和睦、社会和谐、文明传承的一件大事。长者历经大半生风雨，积攒的人生阅历、处世智慧，是家庭和社会弥足珍贵的精神底蕴，正可谓“家有一老，胜于一宝”。若老者皆少说话，不管事，晚辈就失去引领，文明就失去传承，代际隔阂、家族涣散、社会不安会随之而来，最终就斩断了家庭乃至社会的文脉。贾府族人众多、支系庞杂，全靠长幼有序的礼法规矩维系，才让百年世家得以抱团存续。相反，贾府由盛转衰、最终倾颓，核心诱因之一便是人伦崩坏、尊卑失序。如，贾珍与儿媳秦可卿私通，踩踏了辈际人伦的底线（第十三回）；夏金桂入嫁薛家后，骄横跋扈，辱骂婆母，不守妇德（第七十九、八十回）；焦大作为跟着贾家太爷出生入死的“老革命”，竟被过度惩处，关进马圈、嘴里填塞马粪，受尽折磨和欺辱（第七回）。种种悖逆礼法、轻贱尊长、败坏人伦的乱象，彻底掏空了贾府的家道根基。《红楼梦》通篇昭示着千古不变的一个真理：尊长有序，是中华民族绵延流长的文化根基。新时代当传承这一优良传统，晚辈守礼、长者担当，让这种优良的家规家风和社会风尚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沈水荣，本文作者系韬奋基金会专家委员会委员）